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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埃利•菲勒如果不要在緬因州法明頓市搶劫了運鈔車後又脅持一名婦人,州警方不會沿著二十七號高速公路往北緊追不捨。他一路逃到斯坦頓市市郊,轉入通往旗杆湖的產業道路,但警車緊跟在後,相隔僅一分多鐘的距離。天色已暗,但他知道他極可能還沒抵達加拿大邊境,就被追上。現在他打算闖進湖邊的森林,指望幸運女神幫他一把。
事到如今,他恨當初不該沒唸完高中,又拒絕進入叔叔的肉類加工廠工作。他更希望從沒看到現在坐在旁邊的女人。自從用槍指著她、把她塞進車裡,她的尖叫就未曾停過。現在他只希望今天的時光能夠倒流,但既然覆水難收,他只能重新開始,設法擺脫警察和這名只會尖叫的、該死的銀行職員。他轉了個彎,看到一舉兩得的機會。
五彩斑爛的落日餘暉佈滿駕駛座這邊的車窗,旗杆湖漆黑的湖水就在眼前,他解開安全帶,搖下車窗,將油門一踩而盡。驟然加速使得他和人質都被拋向椅背。他咬緊牙關,死命抓住方向盤,耳邊的尖叫聲拔高。時間緊迫,他煩躁地反手甩了那女人一個耳光,她似乎暈了過去。車子騰空而起。
接下來的寂靜恍若夢境,連警笛也彷彿消失,一切在埃利眼前以慢動作呈現。
風從敞開的車窗呼嘯而入,刷過他的臉頰。
落日的最後一道殘霞在平滑如鏡的漆黑湖面上閃爍,好像碎玻璃撒在潑出的咖啡上。
女人低聲呻吟,他驚恐的喘息聲夾雜其中。湖水愈來愈近。
他們撞上湖面。
車身因猛烈撞擊而劇烈震動。埃利心想,湖水看來十分柔滑,怎會這般堅硬?激起的浪高達十呎,車身開始下沈,而且速度比他想像的更快。湖水從車窗灌進來,雖然理應如此,依然使他的心跳驟然加快。他探身到後面的座位,抓起裝著搶來的錢的袋子。遭他脅持的女人在此時悠悠醒轉。
她受傷的鼻子在滴血,血跡因她伸手去抹而塗在臉頰上。她睜開雙眼,眼神茫然而混亂,伸手摸安全帶,像拍開灰塵似的想把衣服上的水拍走。但那根本沒有用,所以她瞪大雙眼,狂亂地看著他。
「妳會游泳嗎?」他問。
她搖頭。
「抱歉,」他喃喃說完,把座椅往後推盡,騰出更大空間方便他鑽出窗外。她只能淹死了,他已無能為力。
「別丟下我!」她尖叫,伸手抓向他的手臂。
他一拳過去,她仰頭跌回座位上。
「妳以後會感謝我的,」他低聲說。至少這樣的死法比較沒有痛苦。
他往窗外爬時,汽車開始翻轉。他慌忙把袋子的背帶掛上脖子,開始拼命往窗外爬,就怕被捲入回流形成的漩渦。袋子卡到了兩次,一次勾到變速器,一次勾住門外的後視鏡。兩次他都考慮拋下袋子,但就是這些錢害他落到目前這境地,他還不準備放棄。
突然間他自由了,那一刻他欣喜若狂,重新燃起希望。他沿著車底摸到一個輪胎,爬到上面用力一蹬,祈禱自己正在往上、而非往下游。
湖水像凝膠一般黏稠,他知道袋子太重,但他身強體壯,又是游泳好手,只消片刻就鑽出水面。太陽已經西沈,他踩著水鼓足勇氣轉頭往岸邊看去。警方已隨後趕到,他聽見各種大呼小叫,但黑暗中只見閃爍的紅藍色警燈,以及在車前來回奔跑的模糊身影。他不覺得他們能比他看得更清楚,但這可能性促使他更用力划水。他游了許久,直到手臂沈重如鉛,胸口緊繃到像要爆炸開來。
他停下來原地踩水,又回頭看一眼。警燈在岸邊閃爍,隱約傳來男人相互呼喊的聲音。他滿意地咧嘴而笑,把沈重的濕袋子挪到比較舒服的位置,又開始往前游。順著漆黑的湖面極目望去,對岸不過是條模糊的界線,但他似乎瞥見林木的間隙裡有一盞燈,可能是某戶人家前廊的燈。他盯住那盞燈,又開始划水。
冰冷的湖水使得他知覺麻痺,沒有感覺到胸口的痛。但疼痛漸漸蔓延到手臂,使得呼吸愈來愈短促,埃利知道加拿大終究無望了。他不敢相信竟會落得如此下場,終於鬆開那一袋錢,但為時已晚。濕漲的袋子撞上他的膝蓋、他的腳,然後悠悠晃晃地沈向湖底。不久,一股劇痛刺穿胸口,痛得他大叫。聲音在寂靜的湖水中蔓延開來,傳回尖銳而怪誕的回聲。那一刻,埃利知道那是自己發出的死亡之聲。他雙眼一翻,四肢癱軟,無聲無息地隨著那袋錢沈入黑暗的湖水之中。
樹林頂上晨光初現,郡警局的潛水員已來到湖邊。秋日將至,但冷硬的死亡抹殺了如斯美景。琥珀黃與寶石紅在斑駁的秋葉上交相輝映,然而面對著艱鉅而沈重的任務,再美的景物也黯然失色。
丹尼•鮑德溫副警長擔任搜救隊六年多,他很為自己的工作自豪,但這次任務叫人痛恨。這次他們無人可救,只剩搜索並找回屍體。
他的搭檔也是他的姊夫偉力•費德比他年長十歲,經驗豐富,也比較冷靜。丹尼知道被挾持為人質的女人有丈夫和兩個十幾歲的孩子。他只有找到屍體,才能把她送回家人身邊,讓她得到安息。對眼前的任務,偉力跟丹尼一樣認真與專注,但情緒較為內斂。
「警長來了,」偉力說。
丹尼只抬頭一瞥,便繼續檢查氧氣筒的壓力錶。不到幾分鐘,附近就擠進一堆執法人員。被竊的錢屬於「聯邦存款保險銀行」,所以聯邦調查局也派出一名探員前來監督。丹尼覺得這些都無關緊要。雙方官員要怎樣爭奪主導權與他無關,說到底,除非找到屍體,爭什麼都沒有意義。
「他們好像從別處調了一些潛水員前來支援,」偉力又說。
丹尼抬頭,正在下車的潛水員曾和他並肩工作,他點點頭。
「我們會需要他們。」
偉力轉身眺望湖面。「好大的湖。」
丹尼懶得對顯而易見的事實發表評論,逕自調整潛水裝的領子,背上氧氣筒。「可以下去了嗎?」
偉力點頭。
丹尼招手讓警長過來。「我們可以下去了,長官。」
藍恩•蓋力格摘下帽子,伸手耙過頭髮。
「你們知道程序。照我教過你們的規矩去做,我會讓其他潛水員在你們的南邊入水。」他仰頭望天。「要是起風了,我會讓你們出來。我不想再有人死在這該死的湖裡。」
「我才不會讓自己淹死在這種黑水裡,」偉力拖長著聲音說。
丹尼咧嘴而笑。「而我在哪裡都淹不死,所以我們都不會有事。」
藍恩長嘆一聲。他知道任務艱鉅,大家才會沒頭沒腦地亂開玩笑,試圖緩解氣氛。
「萬事小心。」
「我們會的,」他們齊聲說完,走向綁在岸邊的小汽艇。
幾分鐘後,他們上了小艇,猛拉了幾下繩索,舷外引擎輕咳幾聲後啟動了。丹尼掌舵駛離岸邊,朝落水點出發。汽車落湖後大概會留在二十到三十呎的範圍內,但屍體的落點就無從估計了。要是他們爬出車外後才溺斃,湖水就可能把屍體沖到其他地方。但無論如何,總得有個起點,丹尼和偉力就要從這個起點著手。
過了片刻,丹尼關掉引擎,把鐵錨從船邊拋下。
「偉力,準備好了?」
偉力點頭,抬頭望天,早晨炫目的陽光照得他瑟縮一下。
「至少陽光充足。」
「是啊,」丹尼說。「現在只欠運氣來幫我們一把。」
他們不到一個小時就找到了車,緊接下來要把它從湖裡撈起來。潛水員都上了岸,看著車被拖到岸邊。被挾持為人質的女人還在車裡,扣著安全帶。他們早就知道她凶多吉少,但了無生氣的屍體還是令人心情沮喪,好像任務失敗了。但開車的歹徒還沒找到,職責尚未完成。昨晚,警方曾害怕那傢伙已經逃走,但岸邊並沒找到有人上岸的痕跡,理論上他應該還在湖裡,所以潛水員重新入水搜索。只要沒找到埃利•菲勒的屍體,搜索就必須繼續。
日落前約一小時,丹尼發現了袋子。確定這就是裝錢的袋子後,他知道埃利應該就在不遠的地方。他朝偉力招手,偉力迅速趕來,他做手勢讓偉力拿袋子上去。偉力以手勢答應後,他拖著一串氣泡開始往上游。丹尼用手電筒照了照手錶,計算氧氣筒還能支撐多久。很快就要天黑了。他們若不趕快找到埃利•菲勒,明天就得再來,那可不是愉快的事。根據天氣預報,今晚有寒流來襲,如此明天的湖水將冰冷刺骨,即使有潛水裝禦寒,還是會很難受。
他原地三百六十度打轉,考慮下一步該到哪裡去找,蛙鞋攪起湖底的淤泥。丹尼的潛水燈只發出淡淡的光暈,四周基本上還是漆黑一片,但他毫不畏懼。對他來說,漂浮在黑暗的水中比腳踏實地更為自在,不知是不是因為他還帶著出生前浮在母親子宮裡的遙遠記憶。
他意識到時間緊迫,趕緊繼續搜索。他往前踏五步,轉右繞一個圈,回到原點後再向前五步,又繞一個圈。繞到第三個圈,他看見一隻腳。儘管大半天都在尋找屍體,他還是猜想過他逃脫的可能。他調整潛水燈的角度,埃利•菲勒的屍身罩著一圈閃爍不定的微光。他默默注視片刻,靜聽進氣閥的聲響,和面具下呼氣的聲音,思考埃利怎會變成今天這副光景。他剛把標示放出水面,才發現埃利躺著的地方並不是湖的底部。
他審慎地慢步向前,彎腰推推埃利的屍身。屍體浮到一邊,落到淤泥裡,露出一個很大的長方形金屬箱。箱子的一頭半埋在泥沙中,另一頭斜斜地向上翹起。他知道旗杆湖是一座水壩的儲水區,建造的時候淹沒了原本存在的三個小鎮,這也許只是某戶人家遺留下來的東西。這舊金屬箱鏽跡斑斑,他正準備棄之不理,卻突然發現釦子上有一副掛鎖。這下子,他的好奇心被激了起來!往湖裡丟東西是犯法的,不過大家還是照丟,但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先把箱子上鎖才扔掉。他知道偉力隨時會沿著標示回來找他,他把小刀從刀鞘裡抽出來,往鎖眼一捅。掛鎖清脆俐落地彈開。
他正準備打開箱蓋,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頭,偉力的眼神在問「你這是幹嘛」,丹尼眨眨眼,指了指屍體,又指了指剛被撬開的鎖。他隔著面鏡看到偉力翻了個白眼,知道搭檔回去後肯定會嘮叨個沒完。他又朝偉力做了個開箱的手勢,偉力聳聳肩,移到金屬箱的旁邊,膝蓋頂住箱身用力抬,但箱蓋文風不動。丹尼又做個手勢,他們再用力拉,可是鉸鏈已被鐵繍腐蝕,箱蓋依然不動。
天色已暗,氧氣又支撐不了太久,偉力以手勢要丹尼到此為止。丹尼雖然點頭,卻跪下來沈下全身的重量,做最後的嘗試。偉力扮了個苦臉,跪到他身旁。他知道丹尼的脾氣,那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人。
一開始依然沒有反應,突然間他們感覺到箱蓋似乎鬆動了。丹尼豎起大拇指,繼續更用力地拉。不出片刻,箱蓋開始移動。他站起來,手指插進縫隙裡使力。
看到箱裡的骨頭,他隔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但一隻手骨開始悠悠晃晃地從箱子裡漂出來,他突然一陣恐慌,猛地用力關上箱蓋。
他瞪大眼睛,震驚地轉身看著偉力。偉力的表情一片空白,好像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後,他們不約而同地拉起埃利•菲勒的屍體,朝水面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