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沃夫•麥肯西悄悄下床,心緒不寧地走到臥室窗前,望向窗外月光下那片看似寸草不生的土地。他扭頭瞥視一眼,確定妻子瑪麗並未因為他起床而受到干擾。她依然熟睡著,但他知道她很快會感覺到他不在身邊而伸手尋找。當她摸不到他溫暖的身體,她會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推開披到臉上的絲般頭髮。看見他站在窗前,她會下床過來找他,偎近他赤裸的身體,把頭枕在他的胸前。
他堅毅的嘴微微而笑。如果他離床太久使得她睡意全消,他們回到床上之後通常會先做愛才再入睡。如果他沒記錯,玫莉就是在這種情況受孕的,那天他的大兒子喬伊的戰鬥機中隊臨時奉派到海外。那是喬伊的第一次任務,沃夫彷彿自身回到越南的戰場那般緊張。
幸好,他和瑪麗臨時興起的熱情已經不會再替他們帶來新生的嬰兒。如今他們歡迎的是孫子,據上一次的計算共有十個。
但是,今晚他再次感覺心神不寧,而且原因他也很清楚。
總要所有的子女全都歸巢,狼父母才會真正安歇。
即使這些子女都已長大成人,有些甚至已有他們自己的子女;即使他們都是照顧自己的頂尖高手。然而天下父母心,就算他們年紀再大,依然是「他的」子女,他也隨時準備在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
在合理的範圍內,他也很樂意知道這些子女今晚究竟在何處安歇。地點倒不必非常確切;畢竟有些事情,做父母的不一定要那麼瞭若指掌,但如果他能知道他們在哪個州,通常也就夠了。唉,有時候只要他能知道他們在哪個「國家」漫遊,他也會偷偷地感到高興。
這回,他擔心的不是大兒子。他很清楚喬伊在哪裡,他在五角大廈。喬伊如今已是肩上有四顆星的空軍將領,任職於專供國防部長與總統諮詢軍事問題的三軍參謀長聯席委員會,他是空軍的代表。
喬伊仍渴望親自駕駛戰鬥機,以兩倍於音速的速度遨翔空中,然而那樣的日子終究過去了。如果他現在只剩辦公桌可供駕馭,他也希望飛到最好。何況,一如他曾經說過的,跟凱洛琳結婚之後,他們生活中的挑戰,遠比以一敵四的空戰更為刺激。
想起他的長媳,沃夫忍不住笑起來。凱洛琳擁有堪稱天才的高智商,也是物理與電腦的雙料博士,有些傲慢、也有些古怪。
既然身為戰鬥機飛行員的妻子,她認為自己應該對飛行有多一些的認識,所以在第一個兒子出生之後就拿到了飛行執照。她在第三個兒子出現時,拿到小型噴射機的飛行執照。但在生到第五個兒子時,她對喬伊宣佈放棄,說她已經給了他五次機會,而他顯然沒有協助她製造一個女兒的能力。
有人曾對喬伊拐彎抹角地建議,說凱洛琳應該辭去她的工作。她任職的公司承接來自政府與軍方的大量訂單,任何的偏坦都會損及他在軍中的前途。
喬伊立刻把他那有如雷射光一般的冰冷藍色視線射向他的上司,並說:「報告長官,如果我必須在我的妻子和前途之間二選一,請容我立刻辭職。」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使得與凱洛琳的研發工作相關話題,從此再也沒人提起。
沃夫也不擔心他的第二個兒子邁克。他的孩子都有很強的專注力,而邁克是其中個性最穩定的一個。他很年輕的時候就立志要經營牧場,如今也已達到目標,他在附近的拉樂美郡擁有一座佔地廣袤的牧場,與妻子在那裡快樂地養牛和撫養兩個兒子。
邁克唯一的叛逆行為發生在他決定要跟馨雅•柯爾文結婚的時候。瑪麗和沃夫知道喜訊後都很為他高興,唯一的問題乃馨雅是潘美•賀斯特•柯爾文的女兒,潘美與喬伊當年曾經交往,而一如當年反對潘美與喬伊約會,潘美的父親雷夫也反對外孫女馨雅嫁給邁克•麥肯西。
邁克拿出他典型的專注,對整個風暴完全不予理會。他只想跟馨雅結婚,對賀斯特家中的風風雨雨視若無睹。文靜的馨雅進退兩難,但是她想要邁克,拒絕聽從外公的命令取消婚禮。最後是潘美出面解決了這場紛爭,她來到父親的五金店,幾乎與他鼻子對著鼻子逼他講理。
「馨雅『一定』會跟邁克結婚,」潘美吼道,完全不理會雷夫的威脅,說馨雅如果跟那群雜種之一結婚,他就要修改遺囑,一毛錢也不會留給她。「當年明知喬伊是我所認識最正直的人之一,你依然不准我跟他約會。現在馨雅想要邁克,而我一定會讓她如願。你要改遺囑儘管去改,你要一輩子抱著那些恨意也隨便你,反正你也只剩那些沒有意義的東西可以抱了,因為你的雙手將再也抱不到你的孫女,或她的孩子。用你的大腦想想看,這樣是否值得!」
所以,邁克和馨雅結婚了。即使牢騷滿腹、埋怨不斷,賀斯特老先生可是愛死了他的兩個曾孫。馨雅第二次懷孕的時候非常不順利,母親和孩子都差點死掉。醫生勸他們到此為止,既然他們原本也只計畫生兩個孩子,便也從善如流。如今,兩個男孩在養著大批牛與馬的牧場快樂地成長。沃夫覺得雷夫•賀斯特的曾孫竟然姓麥肯西,實在很好玩。誰想得到啊?
他的第三個孩子樵栩帶著妻子若蘭與三個兒子住在西雅圖。跟喬伊一樣,樵栩也是噴射機迷,但他選擇海軍而非空軍,可能是他想靠自己的努力出人頭地,不願因哥哥是將軍而受到任何庇蔭。
樵栩個性開朗、心胸寬大,是他幾個孩子中最外向的一個。這些孩子都有鋼鐵般的意志力,要做就做到最好。
他的海軍生涯因為墜機意外而被迫結束,後遺症包括經常僵硬不適的右膝,但樵栩以典型的方式拋開過去,專注於眼前的事物。而當時,在他眼前的便是漂亮的若蘭•佩琪醫生。向來勇往直前的樵栩人還躺在病床上,已開始追求高挑可愛的若蘭。他們結婚時,他還拄著拐杖,如今他們有三個兒子。他在一家航空公司工作,研發新的戰鬥機,若蘭則在西雅圖醫院擔任復健科的醫生。
沃夫也很清楚玫莉身在何處。他唯一的女兒目前在蒙大拿州一處馬場擔任訓練師,前些時候,肯塔基州有座馬場邀請她去訓練他們的純種賽馬,玫莉正在考慮是否接下。
從她可以自行坐在馬背上的那一天,玫莉的野心便繞著這種高大而優雅的動物打轉。她遺傳了父親在馬匹方面的直覺與技巧,再頑劣暴躁的馬來到她的手下,她都有辦法將牠安撫下來。沃夫私底下認為,玫莉應付馬匹的功夫幾近出神入化,早已青出於藍、更勝於藍。
沃夫嚴厲的嘴因為想起女兒而變得比較溫柔。始自護士把出生才幾分鐘、勉強睜開愛睏的黑眼睛看著父親的女嬰放進他的臂彎,沃夫便心甘情願地把一顆心交付她小小的手,任由她揉捏。
幾個孩子裡面,只有玫莉遺傳到他的黑眼睛。他的每個兒子都很像他,但他們都是藍眼睛,然而各方面都是瑪麗翻版的女兒,卻有他的眼睛。玫莉的頭髮是銀亮的淺棕色,皮膚好到像是透明的,雖然只有一百六十公分、四十五公斤,但玫莉從未被她嬌小的身材所限制;一旦決心要做什麼,她便像牛頭犬那般固執,不達目的絕不罷休。面對幾個比她高大並霸道許多的哥哥,她也從來都不退卻。
她選擇的職業並不容易。人們看到她,經常想到兩件事:一是她挾著麥肯西家族的名聲招搖撞騙,二是她擔任馬匹訓練師實在太過嬌小。他們很快就發現兩件事都大大地猜錯,但同樣的仗永遠也打不完。她繼續為自己奮鬥,也因為獨特的天分逐漸贏得業界的尊敬。
對孩子的計算來到塹斯。真是的,他甚至曉得塹斯今晚在哪裡,這更說明情況有多嚴重。塹斯漫遊的腳步遍及全世界,但他總是會回到被他視為唯一家鄉的懷俄明山區。他今天早上剛好從貝里斯打電話回家,告訴瑪麗他打算休息幾天再重新出發。沃夫接過話筒之後,走到瑪麗聽不見的地方,平靜地問:這次的傷有多嚴重。
「還好,」塹斯簡潔地回答。「斷了幾根肋骨,縫了幾個地方。這次的任務有點吃力。」
沃夫沒有追問任務的詳情。他這個當傭兵的兒子,有時會替政府的各個機構處理一些敏感的事務,所以塹斯很少主動說出工作內容。父子倆也很有默契地不讓瑪麗知道他每天所面對的危險,一來是因為他們不要她擔憂,再來也是瑪麗一旦知道他受傷,必定會跳上飛機把他押回家。
沃夫放下電話時,發現瑪麗的藍眼睛盯著他。「他的傷勢怎樣?」她雙手插腰,嚴厲地質問。
沃夫知道最好不要欺騙她。所以他走過去把她拉進懷裡,撫著絲般的頭髮將她僵直的身體抱在結實的胸前。他對這個女人的愛,有時強大到令他想要跪下來感謝上天讓他擁有她。他無法阻止她憂慮,但至少應該說實話,讓她自行衡量。「他說他還好。」
她立刻回答:「我要他回家來。」
「我知道,甜心。但他的情況還好,他不會對我們說謊的。何況,妳又不是不瞭解塹斯。」
她點頭並嘆口氣,轉而把嘴唇壓在他的胸口。塹斯像隻皮毛光滑的黑豹,野性難馴,無法容忍任何的圈養。他們帶他回家,讓他成為麥肯西家的人,用「愛」這個唯一能綁住他的事物,使得他不要太過遠離他們。但最後,他依然像隻半馴半野的動物,只願意接受最少的文明加諸在身上的限制。他經常漫遊到天南地北的遠方,但總是回到他們身邊。
然而,他從一開始就拿瑪麗沒輒。不管他淺咖啡色的眼中映出多少驚愕,甚至尷尬,瑪麗依然用多到他不知如何抵擋的愛與關心,將他團團包圍。如果瑪麗殺到貝里斯去帶塹斯,他會乖乖地跟她回來,然後再掛上那副「老天,誰來救救我」的慌亂表情,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但他仍然會很聽話,任由她像個母親那般寵愛他、照顧他,替他照料傷勢。
看瑪麗小題大作地繞著塹斯團團轉,是沃夫的一大樂事。瑪麗對每個孩子都照顧有加,但其他人自小在這種氛圍裡長大,老早習以為常。然而半野生的塹斯……是在十四歲的時候才被瑪麗發現的。
如果他曾經有個家,他也早已忘記;如果他曾經有個名字,他也不知道是什麼。他從不在任何地方久留,用不斷的遷移躲避好心的社福單位,需要食物、衣服或金錢的時候,就想辦法竊取。
他非常聰明,靠撿拾的報紙和雜誌自行學會閱讀。圖書館是他最愛去的地方,如果可能,也是過夜的第一個選擇;但他從來不在同一個地方連待兩個晚上。他從讀物以及看過的少許電視,得到家庭的概念;但,那終究只是個「概念」。除了自己,他不相信任何人。
要不是那次可怕的流行性感冒,他很可能就這樣長大成人。那天,瑪麗從學校開車回家,發現他躺在路邊,不省人事且發著高燒。她不知哪裡來的神力,居然把比她高十五公分、重二十多公斤的大男孩弄上了她的卡車,送到鎮上的診所。醫生發現感冒已經惡化成肺炎,立刻將他轉送到一百三十公里之外的大醫院。
瑪麗開車回家後,要求沃夫「立刻」送她去醫院。
他們抵達時,塹斯已經在加護病房。起初,護士不讓他們見他,因為他們既不是親屬,更不知道跟他有關的任何事。
護士告訴他們,醫院已經通知兒童福利機構,有人就要過來處理文件的問題。院方的人合理而且友善,但他們沒有把瑪麗從不放棄的堅毅個性考慮進去。她要見那個孩子,除非讓她見到,否則壓路機也沒辦法把她趕走。
終於,工作量早已太大的護士,敵不過瑪麗的堅持,讓沃夫和瑪麗進入加護病房中小小的隔間。
沃夫一見到那個男孩,立刻明白瑪麗如此放不下他的原因。不只因為他差點病死,更因為這男孩的印地安血統。他讓瑪麗如此強烈地想到她自己的孩子,也和她的每個孩子一樣,讓她牽腸掛肚。
沃夫精明的眼睛掠過呼吸沈重、閉著眼睛靜躺著的男孩,他的雙頰因為發燒而泛紅,四個不同點滴袋的藥物緩緩沿著透明的塑膠管,進入被膠布固定在床上的結實右手臂。尿袋掛在病床的另一邊。
依沃夫的判斷,男孩的印地安血統不到一半,頂多四分之一;但一定有。他的指甲顏色比手指皮膚的顏色淺,若是純白種人,指甲應該更為粉紅。他長及肩膀的深咖啡色頭髮是直的,顴骨和鼻梁骨都很高,唇型像大理石雕像那樣線條清楚而好看,沃夫很少看到這麼俊朗的男孩。
瑪麗注視著雪白床單上那如此無助與病重的男孩,快步走到床邊。她伸出清涼的手掌輕輕貼在他的前額上,把那裡的頭髮往後梳。「你會康復的,」她低聲地說。「我會讓你康復。」
他顯然非常吃力地抬起沈重的眼皮。沃夫第一次看見那對淺榛色的眼睛,瞳孔的外圈是如墨之深的咖啡色,中間則幾乎像黃金一樣。男孩十分困惑,視線先是集中在瑪麗身上,而後移向沃夫,眼中立刻出現很後悔可是來不及的警戒。他試圖坐起來,但是全身無力,連手臂都抬不動。
沃夫趕到男孩的另一邊。「不要害怕,」他平靜地說。「你得了肺炎,目前在醫院裡。」心知男孩最深的恐懼,他立刻補上一句:「我們不會讓他們把你帶走。」
那對淺榛色的眼睛停留在他臉上,也許是沃夫的外表使得他終於平靜下來。他像隻戒備森嚴的動物,緩緩放鬆,飄回睡眠之中。
男孩的病情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逐漸好轉,瑪麗也展開行動。她下定決心不讓這個孩子被福利機構帶走,即使一天也不行,即使他到現在都還沒說出他的名字。她動用各種關係、找人幫忙,甚至打電話給喬伊,要他運用他的影響力,而她的奔走的確有效。男孩出院的時候,獲准跟他們回家。
他已逐漸習慣沃夫與瑪麗,但他們還不敢奢望得到他的友誼或信任。他總是有問有答,但答案很少超過一個字,算來並未跟他們「說過話」。瑪麗一點也不灰心,她從一開始就很單純地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他也很快地成為她的孩子。
一向獨來獨往的男孩,突然被拉進一個活潑吵鬧的大家庭,他首次每天晚上都睡在室內,首次有自己的房間,首次隨時可以吃飽。他的衣櫃有衣服,腳上有簇新的靴子。
由於體力尚未恢復,他還無法跟家裡的每個人一樣,分擔一部份的家事,但瑪麗已經開始替他補習功課,希望他的學業可以趕上贊恩的程度,依他們猜測,兩個男孩的年紀應該差不多。塹斯看到書本,就像小狗看到母親的乳頭那樣地緊抓不放,但對其他事物則依然保持距離。那對精明機警的眼睛隨時都在觀察家裡每個人的關係,把眼前所見跟他以前所知道的加以比較。
最後,他總算屈服了一點點,說他以前的名字叫做「快步」(Sooner)。
玫莉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快步?」
他的嘴緊緊地抿著,臉上有著十四歲的孩子不該有的滄桑。「是啊,像隻雜種狗。」
「不對,」沃夫倒覺得這個名字隱藏著線索。「你知道你有印地安血統,你之所以被稱為『快步』,很可能是因為你原本來自奧克拉荷馬,也就是說你可能是契洛磯族。」
男孩只是看著他,表清依然充滿戒心,但知道自己可能與狗無關,似乎多少使他內心某處的重量減輕了些。
他跟家中每個人的關係有點複雜。他想跟瑪麗保持距離,但那根本不可能。她像對待每個孩子一樣,把大量的母愛灌注給他,他一邊害怕一邊如沐春風地吞取她的關懷。
他對沃夫懷有戒心,好像擔心這個高大的男人隨時會拳腳相向。對馴服野生動物很有經驗的沃夫,拿出馴馬的本事,讓男孩逐漸習慣,從各種小事真正體會他不必害怕,接著給予尊重和友誼,最後才是愛。
已經離家唸大學的邁克回家時,只是很簡單地給予新來的弟弟空間,不做任何打擾。快步從一開始就感覺到邁克無條件地接受他,兩人相處時很自在。
他跟樵栩也處得不錯,樵栩的個性總是歡天喜地,很少跟人起衝突。樵栩自命為快步的小老師,有責任教導他儘快適應牧場生活,擔起應負的一份責任。教會他騎馬的也是樵栩,雖然樵栩的馬術在家中敬陪末座,那是因為其他的人都太厲害,尤其玫莉。樵栩並不在意自己騎術不佳,因為他跟喬伊一樣,全心記掛著的只有飛機。或許也因為如此,他比家中的任何人更能容許快步犯錯。
玫莉和瑪麗一樣,第一眼就把男孩納入保護的羽翼之下,完全不管快步的體型是她的兩倍。十二歲的玫莉那時還不到一五十公分,體重只有三十多公斤。但這些都無關緊要,快步立刻成為她的另一個哥哥。她對著他說個不停,有時還會捉弄他,有時開他玩笑,反正任何讓個哥哥恨得牙癢癢、煩人的那一套,一項都不缺。
一如他對瑪麗束手無策那般,快步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跟玫莉相處。有時他看著玫莉的眼神,好像她是一個滴答作響的定時炸彈,但是玫莉的捉弄,博得他的第一個微笑。也是玫莉的循循善誘,引導他慢慢加入家人的談話,瞭解一個家庭怎樣運作,怎樣藉著有來有往的討論,讓大家團結在一起。通過這一關之後,事情就容易了。
時至今日,玫莉依然比任何人都擅於惹得他勃然大怒,或哄得他哈哈大笑。有段時間,沃夫曾猜測他們會不會隨著年齡漸長,而發展出浪漫的愛情;不過這件事並未發生。這也證明了快步怎樣徹底地成為家中的一份子,在他們兩人的心中,他們就是哥哥和妹妹。
然而,快步跟贊恩的情況就複雜了許多。
某方面來說,贊恩跟快步一樣,是個警覺性很高的人。沃夫曾經是個戰士,他很瞭解當一個勇敢的戰士需要有哪些特性,而他在小兒子身上看到的,讓他嘆為觀止。
贊恩的個性沈靜而專注,觀察力很強,似乎隨時都在冷眼旁觀。他的一舉一動都像隻貓,無聲而優雅。沃夫教導每個孩子學習防身術,玫莉也包括在內,但贊恩學到的就是跟別人不一樣。許多高難度的動作,他學來輕而易舉,像是特別為他設計的。學到使用武器的階段時,沃夫發現他有狙擊手的眼力,和致命的耐性。
贊恩也有好戰士最基本的本能:保護慾。家人所居住的領域出現入侵者,他立刻武裝起來,打算保護家人以免受到傷害。
他並沒有欺負快步,從來沒有捉弄他,也沒有惡言相向;那不是他的本性。他只與新來者保持距離,既未拒絕,也未歡迎。但因為他們同年,贊恩的接受變得非常重要;而針對贊恩的冷漠,快步也採取一致的策略。他們互相不理會對方。
孩子們解決各自的相處問題時,沃夫和瑪麗則為合法領養快步四處奔走。他們曾經問他,是否願意當他們的孩子,他照例聳個肩,面無表情地說了兩個字:「好啊。」但瑪麗把這當成極大的鼓勵,加倍努力地疏通各個管道。
事情終獲解決,他們得知領養手續可以開始進行的那天,贊恩和快步也解決了他們之間的問題。
最先引起沃夫注意到的是飛揚的塵土。
起初他並沒有多想,因為他扭頭去看,只見玫莉坐在圍欄最上面的一條橫杆上,鎮定如常地看著欄內正在發生的事。他以為是一匹馬在地上打滾,不以為意地重拾原來的工作。然而不到兩秒鐘後,他敏銳的耳朵聽到呻吟和彷彿打鬥的聲音。
他橫過院子來到圍欄旁邊。贊恩和快步躲在從屋子那邊看不到的角落,正盡全力以拳擊比賽的方式相互攻擊。沃夫立刻看出,他們都很用力,但是也嚴格遵守保守型的拳擊規則,並沒有使用他教過他們的那些可以更快擺平對手的賤招。他把兩條手臂橫放在圍欄上,詢問坐在一旁的玫莉:「怎麼回事?」
「不打不相識,」她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說,眼睛一秒鐘也沒離開正在纏鬥的兩個人。
樵栩很快也過來觀戰。贊恩和快步都是高大結實的男孩,比一般同齡的男孩強壯許多。他們面對面打鬥,輪流出拳擊向對方的臉。一個被打倒時,另一個會等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以後,繼續再打。他們保持著怪異的安靜,現場只有忍不住時才發出的呻吟,以及堅硬的拳頭打在肌肉上的砰砰聲響。
瑪麗看到他們都站在圍欄旁邊,過來查看。她在沃夫身旁站定,手掌伸進沃夫的手中,隨著每一拳就瑟縮一下。但是,當他低頭,他看見出現在她臉上的是老師的嚴肅表情。他立刻知道麥肯西老師很快就會阻止她的學生繼續打架。
她給他們五分鐘。太清楚兩個男孩都很固執,她相信這場架即使打到明天也分不出勝負,所以她必須出面阻止。
她用學校老師那種輕快又決斷的聲音大聲宣布:「好啦,兩位,請儘快做個結束。晚餐十分鐘內就要上桌。」撂下這些話後,她便不慌不忙地走回屋子,完全相信她已對圍欄裡的戰事做出判決。
事實也是如此。她把這場架的嚴重性降為家庭瑣事,或是學校裡一份必須完成的功課,也給了他們結束的理由和時間。讓兩個男孩有台階下來,面子上沒有損失。
兩個男孩都朝抬頭挺胸進屋去的背影瞥視一眼。贊恩轉向快步,一向很酷的藍眼因為眼睛已經腫了起來,顯得遜色了一點。「再吃我一拳,」他冷冷地說,揮拳擊向快步的臉。
快步從泥土地爬起來後,迅速地回敬一拳。
贊恩起身,拍去衣服上的塵土,伸出他的手。快步伸手抓住,雖然兩人都因為指節受傷而痛得齜牙咧嘴,但他們依然握了手,承認對方與自己勢均力敵。而後他們轉身回屋裡清洗;畢竟,晚餐就要上桌了。
瑪麗在晚餐時告訴快步,領養已獲得允許。他淺棕色的眼睛在青腫的臉上閃閃發光,但是依然惜話如金。
「你終於可以姓麥肯西了,」玫莉非常滿意。「所以你必須有個真正的名字,選一個吧。」
她從沒想過選名字可能需要時間想一想,但事已至此,快步看看周遭這些純因好運、憑空而降的家人,瘀青腫脹的嘴微微揚起,閃現一朵幽默的微笑。「塹斯,」他說。(譯註:Chance,意為「機會、運氣」)如此這般,這個來歷不明、無名無姓的男孩,從此成為塹斯•麥肯西。
贊恩和塹斯並沒有立刻成為最好的朋友。他們先對彼此產生了尊敬,然後友情以此為基礎,逐漸成長。
多年下來,他們變得如此親近,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是生下來就一起長大的雙胞胎。他們後來也還打過架,但是懷俄明州露絲鎮的人都知道,你若想找其中一個的麻煩,就得準備面對兩個男孩的報復。只有他們可以把對方打倒在地上,但是,老天在上,其他人絕對不可能。
他們一起加入海軍,贊恩成為「海豹特種部隊」,塹斯則進入海軍情部局。如今,塹斯已經離開海軍,自行作業,贊恩依然擔任一支海豹小隊的隊長。
沃夫今晚的心神不寧就是因為他。
贊恩。
長久以來,贊恩經常因為執行任務而失去聯絡,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或正在做什麼。在那些時候,沃夫也都寢食難安。他很清楚海豹特種部隊做些什麼,也在越南看過他們的行動方式。
他們是三軍中訓練最精良、戰技最高超的特種部隊,只有最堅強的人才熬得過集訓時的耐力與團隊合作的考驗。贊恩是擔任這種工作的不二人選,但不管怎麼說,海豹特種部隊終究還是人類。他們也可能被殺死。何況他們所奉派執行的任務,都是最危險的那種,死亡的機率比一般軍人高了無數倍。
海豹特種部隊的訓練,只更加強了贊恩與生俱來的那些戰鬥力。他被打造成完美的戰鬥機器:一名處於巔峰狀態、但用頭腦而非肌肉迎戰敵人的鬥士。
現在的他,更加的專注與致命,但他早已學會用從容自在的態度,包裝足以致死的能力,不讓任何人察覺跟他們打交道的是空手就能用十幾種方式取其性命的人。知道自己有這種能力與技巧,贊恩進一步學會平靜地控制自己。沃夫的幾個孩子之中,以贊恩最能照顧自己,但他也最常處於危險的情況。
今晚他到底在哪裡?
身後的床舖出現細微的聲音,沃夫轉身看見瑪麗下床,過來與他站在窗前,她伸出手臂鬆鬆地圈住他的腰,把頭枕在他的胸前。
「贊恩?」她在黑暗中靜靜地問。
「嗯。」什麼解釋都不必。
「他沒事,」她以母親自信的口吻說著。「他若不好我會知道。」
沃夫抬起她的頭親吻她,由輕柔而逐漸加深。他將嬌小的身軀擁得更緊,感覺到她的小腹壓過來、托住他已經腫脹的男性時,她輕輕地一顫。他們第一次相遇時,就是火花四濺的場面,經過這麼多年,熱情依然不減。
他抱起她回到他們的床,任由自己迷失在她溫暖柔軟且歡迎等待的身體裡面。稍後,躺在做愛的餘韻之中,他的臉轉向窗戶,臨睡前的最後一個思緒依然在想:贊恩在哪裡? |